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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团后续】【不终梦】be结局

不终梦跑团后续,BE的if线果然还是最香了!

他们陷入了苦战。

渊宫安奈睁大了眼睛,失血带来的晕眩却仍然让她眼前发黑,石泽、斋藤和清野都像是笼罩在一层黑雾之后,声音也仿佛十分遥远——连同那个由头颅、肢体与血肉组成的怪物,都像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她无法自抑地战栗着,眼睁睁地看着黑雾里伸出的利爪把石泽重重击在岩壁上,素来冷静严整的警察顺着岩石滑下来,在胸前咳出一滩血红,又看着自己胸口绷带上的红印在缓慢而坚决地扩大。她看到清野和斋藤惊恐中夹着绝望的表情,以及他们青白的面色。

之后的事情对于渊宫来说已经太过模糊,或许是她的大脑决定遗忘掉这之中最无可挽回的那一刹那。但她仍然记得清野朝着斋藤奔跑过去,一把手术刀插进了清野的胸膛。他好像在摇着头对斋藤说些什么,而斋藤那张脸几乎快要哭出来——他竟然还会有这样的表情。他们摇着头争论着什么,甚至对彼此大吼,而最后,清野说服了斋藤。

她眼睁睁地看着清野握着斋藤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划开了胸膛。

血液喷涌而出,那颗心脏跳得像是要跃出来一样。清野对斋藤笑着说了什么,随即身体便被那怪物洞穿——他的脸上仍带着那一抹释然的笑意,被挂在怪物的利爪上,仿佛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荡来荡去。石泽似乎发出了一声痛切的怒吼,但飞快地被惊骇掐住了喉咙。

斋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睛和溅到身上的血一样鲜红。他看起来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满头满身都是血,手里紧紧地握着一颗仍然在跳动着的心脏。

清野的心脏……宫府裕子的心脏。

渊宫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她几乎是手足并用地试图朝着他爬过去,但她的四肢没有一点力量,动一下都仿佛撕心裂肺。石泽歪倒在地上,拼命抓住了斋藤的脚腕,却被斋藤一脚甩开。

她怀疑斋藤已经疯了。

就在这样诡异而绮丽的情景下,她眼睁睁地看着斋藤把那颗心脏送进了嘴里。一口吞掉拳头大小的肌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她看见斋藤堪称凶狠地咀嚼着,把那个总是温和而战战兢兢的青年的血肉囫囵吞下。

自此再无转圜。斋藤像是被太多记忆冲入了脑海,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嚎叫着,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他几乎要用手把喉咙里的肉块都抠出来——但他终归没有,因为乌黑而尖锐的利爪从他的十指指尖生长出来,使他看起来更加不像一个人类,而像是与这怪物同源的什么东西。他的手在地上痛苦地抓挠,而利爪竟然就在这样的岩石地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渊宫惊恐地看向石泽,却只看到前辈眼里的一片死寂。

怪物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它暴怒地伸出所有利爪朝着斋藤击去,却被斋藤娴熟地一个扭身晃过——渊宫意识到这动作仿佛有种舞蹈般的韵律,随即便看见斋藤出奇迅捷地挥着爪子朝着怪物迎了上去。他的动作如果不考虑到当下的情景几乎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出乎意料地轻捷而优雅,几乎有些蛊惑人心,而就在这样的美丽之中,怪物硕大的身躯被击出一蓬又一蓬血肉的碎块,洒落在山谷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而渊宫只觉得绝望。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凉,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而这一边,斋藤终于打出了他的最后一击。他双手并拢向前,整个人仿佛一个钻头般朝着怪物那个只有脖子的黑洞直插进去,随即一声大喝,生生靠着胸肌的力量把整个怪物扯了开来。那怪物确实死了,残骸在空中便萎缩、破碎,仿佛枯槁的植物,一碰便碎了。

斋藤愣了一会儿,像是终于逐渐从刚才的那种疯狂中清醒过来,又像是陷得更深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前,抱住清野早已被洞穿的尸体,跪在地上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岩洞里传来地震的摇撼,石泽已经强撑着把渊宫扶了起来:“还能走吗?我们得赶快逃离这里。”

“……斋藤先生怎么办?斋藤先生和清野先生怎么办?”她对着石泽喊了回去。

他们回过头去,斋藤已经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清野,朝着他们走来。渊宫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看到斋藤的脸上清晰无比地现出一种受伤后防御性的冷漠——

在这些天里一点点舒展开的、渐渐柔软的斋藤先生,再次回到了他从前一贯的样子。

他用肩膀搪开一块滑落的石头,声音没有一点起伏:“跑。跑出去。”

这是渊宫关于那一夜记得的最后的事情。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楠木医院的病房里,身侧便是被石膏捆得动弹不得的石泽。她寻找着斋藤,甚至一度以为能够在这里再次见到清野,询问的时候却只听到石泽的沉默。

于是她也不再问。他们沉默地出院,沉默地告别,只有渊宫登上离开的火车的时候,才在站台上看到了石泽前来送车。

“离开了就别再回来了,也别再想了。”他说,“我们都尽力了,清野和斋藤也是。这件事……就这么结束吧。”

“那斋藤先生他……”

“找到了,还活着。我暂时让他待在岩代家里,精神不太稳定,有的时候会说胡话,还会……跳舞。”石泽撇开头,“我已经提交了辞职信,在那之前……都会去照顾他。走吧,别再回来了。”

渊宫不知道石泽眼里的闪光究竟是因为太阳太过耀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静冈县内的日子一如既往,无聊而琐碎的文书事务占据不了渊宫的大脑,多余的那些精力便被她用来不断地反刍。那一夜的记忆愈发地模糊,清野的脸、斋藤的脸和石泽的脸却变得格外清晰。她强迫地想着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被击中会是怎样,事情会不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同事担忧地看着她,觉得她仿佛度假回来便换了一个人。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给石泽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而死寂,听起来全然不像是她所认识的石泽。她听着石泽用一贯冷静客观的语气讲述着斋藤的现状——他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尚且还能纠正石泽糟糕的厨艺,还给石泽写了一封推荐信;但他失控的频率越来越高,混杂着毒品戒断的症状,疯得彻底的时候,甚至会抱着石泽的大腿求他去搞点毒品来。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他。我一直坚信一个人不该参与进这种交易……但是有的时候……”

石泽的声音断了一下,很长的一段沉默,“一个月之前,一天夜里他袭击了我……在那之后,他就和清野一样,晚上不再睡觉了。他越来越像清野了……他撑不了太久了。”

“……怎么会……这样……”渊宫握着电话,感觉浑身都麻木了一般地无法动作。

“他说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不后悔。”石泽的声音像是强挺着古板无波,“……还有,他说他还想再见见你。”

“……好。”渊宫下意识地应,“我这周末就过去。”

他们挂了电话。电话的背景音里隐隐约约能听到什么人被塞着嘴的挣扎声,还有什么在木地板上划拉的声音——她不愿意去想电话的那一端是个什么情景。

渊宫推开岩代家的门的时候,恍然间以为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厨房里热热闹闹地开着伙,岩代被捆着缩在房间的一角矢志不渝地朝着斋藤蠕动,斋藤则在忙着拍开石泽企图夹起完全没熟的天妇罗的手。油锅噼啪作响,味增汤的味道香得扑鼻,渊宫甚至觉得哪里应该坐着个清野正在哆哆嗦嗦地看书——但她终于意识到,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再相同了。

岩代家本就满目疮痍的房间算是被石泽收拾得整洁了很多,但这也让满屋的破坏痕迹变得更加明显。楼梯扶手断开了一大块,橱柜门上有好几个脑袋大的坑,沙发上、木地板上全是被锐器刻划的痕迹,五道一组,显然出自人类的双手——斋藤的手。本就没剩多少的家具又被扔了很多,显得房间格外地空旷。

“渊宫,来了?”斋藤招呼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肉眼可见地瘦了,原本健硕的肌肉都已经消失,常穿的夹克看起来竟然有些晃荡地挂在他的宽肩膀上。他脸色青白,眼下两圈浓重的黑色,眉眼却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有一丝难言的妩媚——这只让渊宫觉得毛骨悚然。

她点了点头,又跟石泽打了招呼,便作势要洗手帮忙做饭。石泽赶紧拦住了她:“你到一边坐着去吧,这边我们俩在就行了。”

渊宫愣了一下,毕竟石泽的厨艺是有口皆碑地可怕:“我就是……想帮个忙……?”

“厨房地方小,我怕我突然疯起来伤着你。”斋藤对她晃了晃手腕——她这才意识到斋藤的右手上拷着手铐,另一半则张着挂在他的手腕上,看起来就像……

就像可以随时把他拷在哪里一样。而且他看起来对此毫无异议。

渊宫猛地转开了眼睛,逃一样地上了楼:“那……我等你们做好。”

楼上的房间已经变成了石泽的住处。一切都放得整齐而不近人情,物品分门别类地收在收纳盒里,几乎没有一点人味;只有床下房间的角落里像是堆了好几床被子,仿佛是给什么动物搭了个窝一般。墙角镶了个挂钩,而那几床被子已经被扯得破破烂烂的,满地落着飞出来的棉花团,有些棉花团上还星星点点地沾着血迹。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躲不开这样的现实。清野已经死了,心脏被斋藤遵循着神女几百年的旧例吃下,让斋藤本人也成为了下一任神女。他的命运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会和前面的二十七位前辈一样走向疯狂,需要被随时锁在哪里保证他不会伤害别人和自己,在难言的痛苦中舍弃自己一切的颜面和尊严,成为另一个存在的躯壳。

她觉得不甘心,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究竟是哪里做错了?究竟有什么可以重来?

……不,但是无论如何,就算意识到了当时做错了什么,一切也都已经无可挽回了,不是吗?

渊宫感觉浑身上下都似乎失掉了力气,只有扶着墙才能让自己不要跌倒。她握着胸口的衣服急促地呼吸着,拼命让自己赶快从这样的状态里抽离出来。想想更重要的事情,想想更重要的事情……

她似乎突然瞟到了什么。在那几窝被子下面,像是有一张字条露了出来。她扑过去把字条拿出来,上面的字迹竟然是属于岩代由纪子的。

“感觉已经越来越糟糕了。像是有什么人在看着我,又像是有什么在肚子里抓挠。

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怎么回事?……我似乎还弄伤了先生……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感觉?!

……如果会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不如死了算了……”

她翻过字条,另一面则赫然是斋藤本人潦草而粗狂的字迹。

“如果终将堕落成魔,不如在还是人类的时候死去。”

渊宫握紧了字条,突然明白了斋藤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叫自己回来——他想在还有理智的时候见自己最后一面。

楼下传来一阵阵的饭菜香味,碗筷上桌的声音很清亮。石泽喊了一声“吃饭了”,渊宫赶紧深深呼吸,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若无其事——随即扬起一脸笑容走下楼去:“来了!哇……都是你们做的?我都馋了!”

桌上的饭食算不上丰盛,至少比起去长谷川宅之后的那顿逊色了不少。味增汤、天妇罗,料加得满满当当的拉面,煎鱼、腌菜、纳豆,还有一份厚蛋烧,一尝才知道太咸了,像是放了半罐盐进去。渊宫咬了一小口就把厚蛋烧放在了一边,端起味增汤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观察着石泽和斋藤——石泽坐在斋藤的右手边,左手拄在膝盖上,是一种随时可以跳起来控制住别人的姿态。斋藤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些许,扒饭的劲头一如往常,像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在和谁抢食。

“你今天挺能吃啊。”石泽瞟着他,“之前不是老说没胃口么?”

“看着你当然没胃口,渊宫小姑娘多下饭。”斋藤皱着眉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饿了。可能是我做得好吃……你那边怎么样?伤留疤了吗?”

他看向渊宫,倒把沉默吃饭的渊宫弄了个措手不及。她放下饭碗,端端正正地应:“留了一点,不过……没什么好可惜的。当时没能拦住清野和您……”

“别说这些了,吃菜。”石泽紧皱着眉毛打断了渊宫的话,“再说,那也不是你的错。不提这些了。”

“……可是现在在承担着后果的,就是斋藤先生啊。明明是我当时……”

“是我当时这么选的。”斋藤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桌上咚地一声,“当时如果再僵持下去,怪物吃掉了清野的心脏,谁都活不了。这件事我和清野都商量好了,你们不用插嘴。”

渊宫感觉一种热意不断地朝着眼眶里漫上来,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愤怒还是可惜,只是一拍筷子:“——可是斋藤先生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你和清野先生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总是要拿自己当赌注,总是把想帮你的人推开?我宁愿当时和你们一起死掉,也不想……也不想看着你变成现在的样子!”

“因为……警察就是这样的,即使是前警察,也是一样。”斋藤看着渊宫,眼神竟然是温和的,“换了石泽,换了你,在那个时候,都会做一样的事情。把自己挡在危险和民众之间,警察就是这样的存在。……我看到你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我很高兴。”

“……但是你自己呢?”渊宫眼里的斋藤被泪水折射得模糊了,“你自己的感受呢?你……你会死掉,就像他们一样……你真的甘心吗?你明明已经快要好了……”

“……你信吗?我甘心。”斋藤回答,“如果只死了我们两个,能让这件事解决,我赚大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神朝着石泽转了过去,像是在寻求一种认同,也像是在等待一个承诺。石泽深深地抿着嘴不吭声,像是被刺伤般躲开了斋藤的视线:“……我告诉过你,要等你转变完成才行。”

“我他妈……”斋藤皱着眉痛苦地呻吟,“你他妈能不能替我想想?你真要这么干吗?”

“在那之前开枪……就是杀人。”石泽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不想杀人,更不想杀死我唯一的朋友。”

“你他妈是在帮我!我说了我不想再看到自己变成那副样子了,上次醒来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爪子我只想死!”斋藤狠狠地呛回去,“你他妈的正义……能不能为我想一次,哪怕就一次?!”

石泽搪开斋藤抓着自己的手,“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后一次?我现在毙了你?……斋藤勇次,你还有机会,你还有神智。你还有没做完的事,还有没说完的话。我不能剥夺你的希望,明白吗?如果我那样做的话,我和其他杀人犯有什么区别?……我和岛田雪枝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是自愿的……”

斋藤的话没说完,脸色突然一变,咣地一声栽倒了下去。整个桌子翻了,一桌子饭撒得到处都是;斋藤在地上痛苦地嘶吼着、扭动着,渊宫跳起来,惊恐的看着石泽翻身跨在斋藤的身上,利索至极地把他的双手在背后拷住。——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双手了,渊宫曾经见过的利爪再次在斋藤的指尖凝结出来,划伤自己的大腿和石泽的后背,而他嚎叫的内容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语言。

这比那次毒瘾发作要可怕得多。渊宫跑上前去帮忙压住斋藤不断踢蹬着的双腿,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几乎要压不住他的力量。他似乎想要翻身站起来,想要舞蹈,想要——她听见斋藤痛苦的嘶吼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渐渐转变成一种喘息,而这喘息又渐渐有了音调。

他在唱歌。

斋藤的声音低沉而粗噶,唱起神秘而温柔的那首曲子的时候,竟然有种微妙的和谐,穿透力比起岛田雪枝还要强烈,只有几个错音的间隙让石泽和渊宫尚且还能维持自己的行动能力。渊宫看着石泽的喘息同样越来越剧烈,右手扶在枪套上,枪套的扣开合了几回,终于还是合上,手指前所未见地颤抖。

石泽闭了闭眼,深深叹了口气:“我来捂住他的嘴,渊宫你快去楼上,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包东西。拿下来,给他。”

渊宫似乎懂了什么:“……一包……东西……?”

“别问了,快去!”

趁着一处唱词的错漏,石泽猛地伸出手来死死地摁在斋藤的嘴上,这让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手铐发出吓人的哗啦哗啦的巨响;斋藤下了狠力一口咬在石泽的手指上,立时便啃下来一块肉,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渊宫不敢再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她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有一包深棕色的,混杂着尘土和草屑的晶体。楼下的挣扎声愈发激烈,随即听见咚地一声大响,好像是石泽被掀翻在地上的动静;她不敢再思考,抓着晶体飞跑下楼,正看到斋藤化身的怪物噙着一嘴的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随即被背后爬起的石泽狠狠一扑,勒着脖子擒拿在地上。

它的眼神里没有一点人性的光,甚至连懒散、仇恨、自恶和失望都没有。那是一双属于野兽的混沌的眼睛,睁着,只知道狂乱地挣扎。

“别愣着,赶快抖在他鼻子上嘴里!全都倒进去!”石泽喊道,用力勒得它大张开鼻子和嘴试图呼吸,而渊宫抢上一步抖开了袋子。深棕色的晶体散落在它的鼻子和嘴里,有一些落在它的脸颊上,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它被呛得直咳嗽,但很快,那里面的什么东西起了效力。

它的四肢都放松下来,瞳孔渐渐地散大,脸上浮现出一种快活的表情。它深深地呼吸着,舔着嘴里的晶体,仿佛那种东西是什么玉液琼浆——渊宫突然懂了那是什么。

“……你为什么……还有那个?”

石泽松开了擒拿的手,看着斋藤的表情像是冷凝的铁,那种失望不像是对着他的,倒是对着自己更多。

“……你们在的那天,我把冰混到味增汤里倒在墙角了,当时觉得他应该永远也不会需要这个。……没想到……我就去那个房间,拿小铲子重新铲了一些出来。没想到真的有用……也没想到我真的会有一天,亲手给人喂这个。”石泽看着自己的掌纹,“……我……我刚才,突然害怕了。我怕那就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抬起头来,看着瘫软成一摊泥的斋藤,“……我怕他再也回不来了。是不是很好笑?这么一个……这么一个麻烦又冲动,又不讲道理的混子……我居然,我居然会害怕他不告而别。”

渊宫跪在呆坐着的石泽的身边,递给他那张字条。

“斋藤先生的字迹。我想……他也许还想作为一个人类死去,一个战士。至少……这说明他没有输。”

石泽没有接过字条。他们看着沉浸在快活里的斋藤,整间屋子的狼藉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自得其乐。他欣快地轻轻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像是身在另一个美好的梦境里。他惊喜地滚了半个圈,脸朝着渊宫和石泽,嘿嘿地笑了起来:“石泽你小子长了五只手呢……渊宫怎么有六只眼睛?这可怎么找男朋友?……不过这样是不是可以升职了,探案看得更清楚了……”

他呓语着,陷在自己的梦境里。他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黑帮,一会儿在幼年的北海道,一会儿在警局。他寻找着高木、木下和清野,找人去打篮球,又很快说要去查岛田雪枝。

“……去找她,她肯定在搞那个什么……我们先去杀了她,清野就不用……”

他怔忪地睁开眼,整个神智似乎都在缓缓地回笼,眼里的快活的光也一点点灭掉。

“……就不用死了。”他轻声地接上,“……你们都在这了啊。”

石泽无言地走上前去,拿钥匙给他开了手铐,依旧挂了半边:“都在。回来了就好。”

斋藤咂了咂嘴,面色一变:“……你给我用了冰?”

石泽没有说话,再一次躲开了他的视线。斋藤盯着他,几乎笑了。

“……我说我怎么回来了呢,我都快彻底被她抹掉了,突然有什么东西给我拽回来了……”他自嘲地笑笑,“……能让你这种人再把冰找回来,我也真行……还有吗?”

石泽没有回答。斋藤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就知道……那就这样吧。还能回来一次,已经赚了。”

他左右环视着周围,像是在找什么,随即踩了踩瓷砖,找了一块宽敞的地板,坐了下来。

“就这儿吧,这地板软,子弹应该会打进去,不会跳。”

“……什么子弹。”石泽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脚却朝他走去。

“枪毙我的子弹。”斋藤仰头对他笑着,就像是那天晚上被石泽扔出去之后一样的笑容,“抓紧时间,我快撑不住了。你想站着还是坐着?”

石泽的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了一样,缓缓地跪在斋藤的身边。斋藤伸过手去从枪套里拿出枪,检查过里面的子弹之后拉开保险,塞在石泽的手里。

“嗯,手还是很稳嘛。记住了,一枪把心脏打碎,然后打肾……不留后患,我也痛快。”

“……什么一枪把心脏打碎。”石泽凝涩地说,“……我没有答应。”

“那你就现在答应。”他依然笑着,但即使是渊宫都能看得出斋藤在强撑。他像是在忍受着某种痛楚,眉头紧锁着,背佝偻得像是老了十岁。他摇晃了两下,几乎倒在地上,紧接着被石泽一只手捞住了。

“……她来了。”斋藤抓过枪口抵在自己的心口上,“我快撑不住了……你能摸到它吗?它跳得快疯了。你没有第二袋冰了。”

“我不会扣扳机的。”石泽深呼吸着,“你还在这里。你还在跟我说话。你还是斋藤勇次……我不能让你的生命停在我手上。”

“很快就不是了……很快就不是了。我能感觉到她来了……”

斋藤喘着气,那一点点毒品的效力正在飞快地消退,他必须得狠狠抽打自己的脸才能维持住神智:

“……我撑不住了,石泽久,我求求你……我真的很想……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式……”

他又狠狠地甩了自己几个巴掌,“……咳——让我堂堂正正地死,我这辈子每次都……每次都是往下掉,死在你手上,我开心……”

那种黑色的物质再次缓缓地在斋藤的指尖聚集起来。他把手举在他们之间,笑得嘲讽又痛楚。

“石泽久……别等了。”他右手依旧抓着枪,对着自己的心脏,左手的食指则正对着石泽的胸口。“你如果敢等我被她彻底……吞噬,我的爪子……就会直接戳进你的心脏里。开枪吧,现在。”

石泽瞪着他,眼睛涨得通红,里面含满了泪水:“……你这个不讲道理的混子。”

“……你们能证明,我……死得……是个人样。”

他想要过很多东西,想要快乐、欲望、夸赞,想要拼尽一切地活。但现在,他只想要这个。

黑色的东西仍然在缓缓地聚集。它越来越长,越来越凝聚成利爪的模样,刺破石泽胸口的皮肤。石泽恍若未觉地又搂紧了一点斋藤的身体,用力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最喜欢的和歌是哪一首?”

“……谢谢……”斋藤轻声地笑了。他看着石泽,看向渊宫,看向这个房间,看向他拼命保护过的这个世界。一首和歌轻缓地念出来,渊宫惊讶于它竟然那么地明朗和快意:“飒飒飘红叶,秋风三室山。清波成锦绣……”

砰地一声枪响。

斋藤的声音滞了一下,随即永远的静了下来。血液从他的胸前和后背汩汩地喷出来,他自己的表情却温和甚至有些得意。

“……斑斓龙田川。”石泽叹了口气,轻声地接下来,“斋藤勇次,你这个……混蛋。”

他再次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射入斋藤曾经移植过肾脏的刀口,在他的身体里旋转,然后钻进地板。

“渊宫警探。”他闷声开口,“我向您报警和自首。我杀了一个人。我杀了……斋藤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