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来了。
翻墨般的云和翻墨般的海在天空中翻卷纠缠,在茫茫然的一片豪雨里分不清界限。都是墨色的,没有天,没有海,没有岸。
那少年踏上了投手板,脚步无声,他像是这片喧嚣里唯一的静默;其实也并看不出来是不是站上了投手板,风浪黯淡了他的衣角也黯淡了他的脸色,纷乱中只能看出他穿着投手的装备,很笃定地站在那里。
你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觉得清澈坚定。
风仍然在呼啸。
海鸥在巨浪里穿梭来去,只看到一个黑影在空中若隐若现地来回于云与水之间;雷声隐隐的,又滚近了。
正电荷与负电荷在积雨云中碰撞对抗。
那个少年遥遥地望向天边无限的暗色,似乎确实看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得到了谁的指示——又有谁能给他指示呢?
风吹掉了他的棒球帽,额发被吹到身后乱七八糟的飞着,然后我们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确实是一双足够坚定的眼睛。
一声惊雷在天边炸响,天上织起一张银色的电网,巨大的能量打进水里掀起一片鱼肚白,船板开始破碎。
他握住棒球,缓缓抬起腿来。
波涛击在更大的波涛之上,拍散一地泡沫。
他举起臂膀,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瞄准了某个方向。
世界仍然是一片墨色。
乌云再次聚集起来,酝酿着又一次怒吼。
他的身体微微后倾,腰部如同被弯曲的竹子,有力而有韧劲。他闭上眼,一时间几乎静止,如同怕惊动了蝴蝶振翅一般的,静。
海鸥嘶鸣,在空中再一次掠过。
波浪在大海中翻卷,在海面上翻卷,在天空中翻卷。
唯一的光亮也被乌云掩没。
然后,那少年睁开眼,他腰部一转带动全身如同一道流光——
所有酝酿的雷电同时滚滚而来,所有大浪在空中鼓掌相庆,所有泡沫在这一刻被聚合又拍散。
他把球掷了出去。
电光把墨色照的如同白昼,在这样的极亮里棒球飞了出去,穿越空气穿越电也穿越水,带着少年手上的余温,在空气中摩擦得愈发热烫。雷声来迟,在耳边响成一片,无所谓始亦无所谓终,天地之间如同只有雷,海,和那个仍在飞着的球。
这是一场暴风雨!
少年仍然保持着那个投掷的姿势。
他再次闭上眼又睁开眼,他站在球场上,旁边的裁判刚刚喊出一个“strike”,场边山呼海啸的加油声再次响彻耳畔。
他听见海在呼啸。
他呼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了下一个棒球。
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