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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13中心】【416】暮春

  其实我不了解罗外。
  平日里看着,总是踏实和暖的一个人,开得起玩笑,也不爱生气,说到开心处,就挠挠头,跟大家一起笑着,闹腾。
  虽说也熊,不过看着是个叫人放心的人。
  而我也并不了解杨薄,少年时代他的话比罗外的更少,眼睛总是低低的垂着不说太多的话;有时候大课间,就爱倚在相熟的人桌旁,偶尔抬手,掩起嘴巴不知在笑什么。
  他们的交集大概并不多,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并不是引人注目的那类人,所以即使有了交集,也并不多人发现。
  比如杨薄有时候会上课偷偷跑神,在政治课本的页侧留白处用铅笔画几个似曾相识的侧脸,写下一个罗字后,又很快连图带字一起擦掉;
  又比如罗外又一次看似无意地问杨薄,愿不愿意加入乒乓球部来做他的双打搭档。
  “不了吧,太麻烦。”杨薄想了想,说,“而且乒乓球部是每周二周五活动吧?那两天正好是美术部出去写生的。”杨薄指指手里的画版,弯腰拎起书包。
  “哦对啊,那还真不赶巧,我只能跟肌肉双打了。”
  然后杨薄也笑出了声,“保重。”
  这样的对话虽然不能说每天都有,可是也并不鲜见。隔个一两周的,罗外总会这么问问 ,杨薄也就这么答。
  美术部和乒乓球部的部活时间也总是这么重合着。
 
  后来杨薄还是去了乒乓球部,倒不是去打球——虽然他的水平实在可以跟正选相提并论,而是美术部这周的安排是运动人物写生;恰巧美术部指导老师李铭跟乒乓球部的教练王凝素来交好,这次写生就安排在了乒乓球部里。
  杨薄进部的时候,罗外正在做发球练习。初春的寒气还未散尽,罗外却只穿着短衫短裤,头发上挂满了的汗珠随着他的挥拍甩出一道弧线,蒸腾出细碎的光芒来。此时的他倒全无平日里和善开朗的样子,眼睛盯住了前方闪着寒光,整个人的气势恍然如同出鞘的剑,挥拍凌厉。
  怪不得他是男乒部的正选。
  球案不远处放着个小桶,里面已经盛了不少球,还不断有罗外击出的球一个不差的落进来,也不像别人的那样弹出去,落得满地都是。
  “不愧是罗外啊,他的发球可强了呢!”旁边同来写生的肖鸦低声赞了一句,引得杨薄回头看她一眼。
  他从来不知道,他能这样发光。明明平日里看上去也普普通通的。杨薄这样想着,心里莫名的有点欢喜有点失落,眼睛却是盯住了罗外不曾偏离半分,手下的笔却已经动了起来。
  杨薄在部里素以素描见长,这次却用了速写的笔法,寥寥几笔勾勒出罗外身形矫健,动如脱兔。画中人明明只是举拍欲击,却硬是叫他画出了千军万马战前的凝重和威势;细节一概未做过多雕饰,只有一双墨色眼眸,亮的如星。
  杨薄搁下笔,翻过一页,眼睛仍在看着罗外。
  罗外却停手直起了身子,拿手背随便抹了抹额上的汗,随手又蹭在短裤上,看着是练完了一组;眉头一展,身上的锐气一下子尽数收敛,只是大概因为运动,眼睛还是亮的逼人。他转身去拿水拿毛巾,一下子就看见了还未及错开眼神的杨薄,噗地就乐了。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外出写生吗?”
  “今天运动人物写生。”
  “哎,哈哈,那个。……”罗外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抓着头有点窘地笑了两声,却没敢问画的是谁。
  反而是杨薄提起了话茬:“肌肉呢?没跟你一起?”“嗯,搭了几天组觉得还是单打更舒服,部里也不缺双打,我们俩就各打各的了。”
  “确实。”杨薄应了一声,“肌肉那样的技术,对战起来大概会比较舒服。”
  “对啊对啊!”罗外一提起这茬就又来了精神,“前两天刚打了一场。”“谁赢了?”“没分出来,部里打对战都不打最后一局的。”“哦……”
  杨薄其实对于肌肉与罗外孰强孰弱也不是太在意,于是就有点尴尬的沉默,罗外看着杨薄无意间不停玩着速写本边缘的手,想了想说:“我去练第四组发球了,你慢慢画——你想不想下场试试?”
  杨薄迟疑了一下,“案子能外借么?”
  “大概行吧?”罗外看看另一边指导新生的教练王凝,也不太确定,“我问问去。”
  “其实也无所谓。”“问问试试呗,又掉不了一块肉。一直想跟你过过招。”说着,罗外就转身朝王凝那边跑;却听见王凝一声哨响集合,大概是要布置下周的友谊赛。
  罗外给杨薄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杨薄摆摆手示意不用介意。
 
  王凝讲的时间不长,可是运动社团因为要换衣服冲澡所以放的时间向来都比美术部这样的地方要早不少;结果罗外收拾完毕出来的时候,美术部也不过刚刚点评完解散。互相一问家的方向都差不多,罗外杨薄俩人就准备同路骑回家了。
  春寒料峭,俩人仗着年轻,都只在校服外面套了件风衣,骑起来的时候衣袂飞扬。俩人从学习聊到社团,从最近的一次月考到王凝跟李铭的奇怪交情,不知不觉就聊得熟络。只觉得似乎自己想说的话对方也早有感应,有些话不必说,就一同笑开了。
  罗外正说:“上上次部活结束的有点儿晚,老王脚底生风噌就蹿出去了,你猜外边是谁?”
  杨薄就心领神会了:“李铭?”
  “就是他!后来我们部长,你见过的,那个打抽球的委座跟过去了,嘿!俩人一块儿开车去酒吧泡妞了。”
  杨薄心里腹诽着那个打抽球的看着可不像是会跟踪的人,马上又发现了新的亮点:“俩人一块儿开车去酒吧?那也不一定是泡妞吧。”
  “啊?”罗外有点愣。
  杨薄试探着说:“也没准就是俩人关系好……”
  “啊对啊,他们俩关系就是挺好。”罗外仍然不解其意,“怎么了?”
  “……没事儿。”杨薄摇摇头,没再说话。
  罗外还兀自疑惑着琢磨,杨薄倒像是有了心事,也不吱声;好在离家也不远了,没骑一段两人就在岔路口道别各自回家。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其实隔得倒并不远。
  后来俩人就经常约好了一起上下学,虽然两人都不算善言谈的,可是也终归年少,一路上叽叽呱呱聒噪不停,倒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后来渐渐地学业压力大了,高考在即两人相继退了部,早晚都是一身的疲劳,也不多说话。
  可是俩人都觉得,就算是沉默的时候,也不觉尴尬,两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并行骑着也放松得很。
  就这样骑了两个多月。花开,花败,从最早的迎春花,樱花,桃花,玉兰花,到后来柳絮飘飞,梧桐花落满地,校园里的郁金香长过了膝要开未开,终于到了槐花苞长满了枝头,再过几日就要纷扬而落的时候。
  高考在望,毕业在望。
 
  考前的那个晚上,全班人聚在了一起,在校外门前的一片草地上零零散散地坐了躺了一片。对前路惶惶不可知又充满了懵懂的自信,仿佛勤奋苦读就可以得到整个天下的少年意气里夹杂着对未来的恐惧不安,那一夜不少人开了此生的头一听啤酒。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离愁,抑或是对高中时代的一次纪念,一路行来一路歌。
  罗外、杨薄和班里另外几个人坐了个小圈,听最活跃的那个在那里意气风发地讲他颇有些无厘头的“企业管理”,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邦,什么我司产品远销海外,给一圈人把C什么O都分了一遍,他自己当然是稳坐总裁宝座。说着说着就静了,那人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斗,轻声念了一个名字。
  别人没有听见,罗外和杨薄坐的离他最近,听了个明白——那是让一向顺风顺水的他初尝暗恋苦涩滋味,却不自知的那个人的名字。
  两人没说话,端起易拉罐学着大人的样子碰了杯,罗外啜了两口,被奇怪的味道激得直咋舌;他看向杨薄,那人竟是不声不响地把整听都灌了下去。
  罗外心说何必这么小题大做,“哎,你悠着点,明天还要考试。”
  “说了是干杯。”杨薄看向他,因为微醺而氤氲起了水汽的眼睛明亮得像有星子在里面。
  于是罗外也陪他,隔一会儿喝一口地干掉了他的那听。
  远处几个女生在唱歌,起起伏伏断断续续;隔一会,口琴声也加了进来。侧耳细听是首老歌填了新的词,在这样的夜晚格外戳人:
  如今我们变了模样 生活依然天天奔忙
  可是只要想起往日时光 你的眼睛就会发亮
  如今我们变了模样 生命依然充满渴望
  如果能够回到往日时光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罗外拿手机悄悄把这段歌录了下来,后来传给了杨薄。这首跑调模糊又充满杂音的歌在他们的MP3里存了很久,都没有删。
  那夜星辰那夜风。
 
  后来高考结束,一直到出分那么长的时间里,罗外和杨薄俩人除了打了一两个电话、跟班里一起聚会之外,竟没什么私底下的接触。算起来大概是杨薄本来就不是外向的人,而罗外又有些被动,总觉得如果自己去聊天的话怕打扰杨薄,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想约出去一起打球,又恰逢杨薄家出去旅游,接电话的时候杨薄正在黄山脚下风景写生,于是也就算了。杨薄笑说一定画一张明信片给他邮过去,罗外甚是期待地留了地址和邮编。
  明信片在邮政包裹的颠沛流离中还没寄到,杨薄就已经回京领成绩了。一个班的人在老教室里相见格外亲切,哭哭笑笑,搂抱拍打,互相约定着以后一定要再聚,个个都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缘分未尽的人在生命中定会无数次相会,只要他们足够珍惜也足够值得。
  罗外和杨薄的分数都不错,看样子还能考到同一所学校去。事实上也是,后来罗外进了实验班,杨薄则是走的艺术类,考到了那所学校同样大名鼎鼎的美院——这都是后话了;而现在的杨薄看看自己的成绩单再看看罗外的,脸被欣喜晕得通红。他好像想起什么,回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厚厚的挺有分量,交到了罗外手里:“送你的,回家再看。”
  罗外的惊喜显然是惊大过喜:“我天,哎呀这么厚,里面都都都都什么呀?……送我的?”一只手要接不接着本子,另一只手不知该推还是该挠头。
  “回家再看。”杨薄脸色通红,像极了因为拿到理想分数的兴奋。
  罗外一推二推没推过就收了,手足无措又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这真是……谢谢……”话出口他又觉得太过生分,于是愈加不知该怎么办好。
  “过两天录取通知到的时候,明信片大概也该到了。”杨薄换了个话题,仍然看着罗外,那眼睛里的炽热让罗外觉得似曾相识,像是高考前夕的那听啤酒。
  罗外突然觉得如芒在背,找了个理由就匆匆回了家,都没跟杨薄一起走。
  杨薄想,自己一定心跳过速了。

  罗外到家的时候路灯刚刚点起来,城市华灯初上。家里做了一桌好菜,吃着聊着转眼就过了八点,罗外这才想起杨薄交给他的那个大厚本子。于是回了屋开了台灯,翻开的那一刹那,罗外惊得心跳乱了一拍。
  全是他。
  上课认真听讲的他,下课肆意玩闹的他,午休睡得香甜的他,社团里肆意飞扬的他……都是他全是他,有素描有速写有水彩有马克笔,虽然不算丝丝入扣,却传神得惊人,像是摄了罗外他本人的魂魄注入了画里。
  看角落里的日期,第一张是三月画的,笔锋极其简洁凌厉,正是他在乒乓球部练发球的那一幕;往后便没停过,一直到六月二十四日的今天,同样是简单的寥寥几笔,罗外拿成绩单时的欣喜便已跃然纸上。
  而他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画的,也不知道在备考的岁月里他是用怎样的心情把他的影像一笔一笔勾画。
  是这样厚重的一本啊,厚重的简直握不住。
  罗外只觉得惶然,手脚冰凉。

  后来的一个礼拜,罗外和杨薄都极其默契的没有给对方打电话;罗外是想起便头皮发麻,杨薄则一日更比一日忐忑不安。
  直到那天,当初杨薄在黄山脚下画的那张水彩明信片终于寄到了。
  江南的白墙灰瓦好风景,朝阳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雾气,都被杨薄的一支妙笔渲染得恰如其分,灿烂而宁静。背后的字句写得倒很普通无非是祝取得好成绩之类的,字迹是他一贯的飞扬中带着侠气。
  只是最后一句,“这里月色很美。”
  罗外终究还是忍不住给杨薄打了电话,“你……我……”
  “我就是那个意思。”
  “可是……”罗外的力气只够他说出这两个字,两人半晌无言。
  杨薄说:“那天月色很美。”
  “……什么?”
  杨薄低低地说着却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去写生的那天,月色很美。每个和你一起放学的日子,月色很美。高考前的那个晚上,月色很美。画明信片的那天,月色很美。领成绩的那天,月色很美。——今夜,月色很美。”
  “……什么?”
  那头已经成了忙音。

  后来杨薄把家里的高中复习资料送出去了大半,只有政治书卖给了收报纸的;后来罗外收拾屋子的时候,终究没扔那个速写本,只是塞在了最老的柜子的最底下。后来两人进了大学却也没什么交集,却也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命运使然。班聚的时候两人神色如常,偶尔也互相胡扯两句,好似之前的一切也从未发生过。
  没人发现,当然没人发现他们之前微妙的接近与现在微妙的疏离,说到底,他们其实也并不熟。
  更后来,乒乓球部里一起回校看老师,罗外看着跟王凝坐在一个办公室里喝功夫茶的李铭,心里突然想起那一局再也没有兑现的球赛,心里一紧,然后继续听队长在那满嘴胡柴;若是心思更加细致的杨薄在这里,大概会感叹之前的一切也早有预兆吧——从那时起的那句试探就早该看出来的。
 
  盛夏已过,秋日的蔚蓝金黄也很快过去,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然而那个空气中飘散着奇妙香气的暮春终于被默契至极地同时忘却,自此消失在记忆里不再回来。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的无言默契。
  【END】



【1.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就扯到了梁总那个事儿。。。不过稍微改了下,我为什么会用到这个梗啊喂好奇怪!大概是为了让416喝酒?2.对,给16脑补的学院就是清华美院,清美文化分超高的,不要觉得艺术生就是学习糟糕啦QVQ
3.隐藏CP+导师是明宁嗯
4.黄山脚下歙县黟县真心觉得是咱们班走过最美的地方
5.上往日时光是我私心没错